
股市开杠杆
23岁生日当天,独自在高加索游荡的晓雪,偶遇漂泊多年的神秘香港女人。
异乡见同胞分外亲热,她刚卸下防备,就被对方拽进了一个神秘的地下空间——

23岁生日那天,我正百无聊赖地窝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的一家青年旅舍里。
一个人旅行久了,生日这种日子反而变得有些尴尬——既不想大张旗鼓地庆祝,又不想让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溜走。
我缩在大厅的角落,对着手机屏幕自拍。
“你好,请问这里有人吗?”这时,一个操着不太流利普通话的短发亚洲女人冲我笑着,问能不能坐隔壁的沙发。
我点了点头,打量了这个女人:她穿着深色冲锋衣,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,随意搭话后,得知她的下一站正好也是土耳其,我眼睛一亮,立刻热络地提议路上结伴,她挑了挑眉,没拒绝也没说好。
在乘车前往关口的路上,我们互换护照分享足迹,我被彻底震撼了。
这位叫Achui的香港女人是82年的,至今未婚,旅行史超过二十年,去过一百多个国家。
打开她的谷歌地图,我惊讶发现土耳其从东到西被收藏标注了个遍,过去七年光土耳其她就去了十次,格鲁吉亚也来过不下五次。
她告诉我自己在香港靠打零工过活,做过服装店员、英文老师,也自己摆摊,挣的钱尽数花在了路上。她看上去什么也没有,可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我不禁对眼前这个姐姐天然地亲近起来。
当她得知那天是我的生日时,她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,保准你终身难忘。”
还没等我问去哪,她便地拉起我的胳膊往外走。
就这样,我们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,又穿过几条巷子,拐过几个弯,最终在一栋半地下的洞穴式建筑前停了下来。
眼前这个建筑的顶部像一个个隆起的面包,隐秘在灌木丛中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土耳其浴室
我不禁有点抵触,人口买卖、噶腰子的剧情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闪现。Achui看出我的焦虑,不容分说,把我从楼梯径直拽进了那个神秘的地下室。

跟着Achui走下台阶,阴暗潮湿的气息逐渐包裹上来。
地下室门口赫然写着一长串我根本看不懂的俄语字母,墙上粗糙的箭头分指两边,分别画着男女的标志。
“这是……卫生间?”我迟疑地问。
Achui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:“不是,这是格鲁吉亚最古老的土耳其浴室。今天是你的生日,我请你洗个澡。”
在异国他乡,我被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约出门,居然是去洗澡?!想到要和她“坦诚相见”,我全身的细胞都充满抗拒。
虽然我从小在北方长大,进出过无数次澡堂,但都是和妈妈、姐姐一起。成年后在南方生活,早已习惯了单人淋浴,习惯了人和人之间该有的疏远与体面。

洗澡票
“别紧张。”Achui拍了拍我的肩,语气里带着安抚,“土耳其浴室和你们北方的澡堂不一样,里面雾气很大,根本看不见人。再说,我们都是女孩子。旅行最重要的就是体验。”
她顿了顿,又微笑着补了句:“为了表达对你的祝福,我多给你安排了一个套餐。”
看着她坦荡真诚的脸,我再推辞就显得太矫情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大手一挥:“进就进吧,洗澡又不是掉肉!”
推开更衣室沉重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浓重湿气和异域皂香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几个刚洗完澡的本地女人正在穿衣服,她们身上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紧贴头皮的头发滑落过脖颈。

走进浴室
鹅黄色的暖光从五角形的穹顶投射下来,打在她们赤裸的肩头和背上,带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原始美感。
雾气和水声,唤醒了我小时候过年跟妈妈去搓澡的记忆。
还没等我缓过神来,Achui已经利落地开了两个木柜,开始脱衣服。
我咬着牙,一件件褪去衣物。
“走了。”她裹着一条单薄的浴巾,径直往更深处的门厅走去。我赶紧跟上。
穿过门厅,便正式踏入了淋浴区。和国内的澡堂完全不同,这个传统的土耳其浴室竟然是五角形的。每一面石墙上固定着三五个高低不同的黄铜出水口,没有任何隔断。
站在房间中央,每个角落都一览无余。正中间横陈着一条宽大的石凳,穹顶上,菱形的彩色玻璃交错镶嵌,宛如清真寺的穹顶被硬生生搬进了这湿热的地底。
Achui指着上面告诉我,那就是地面,外面的自然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朦胧飘渺。
在这古老而神秘的异国空间里,我那层建立在都市生活中的防备屏障,似乎正随着升腾的热气,迅速剥落。

我们选了相邻的两个黄铜水龙头。我毫无防备地拧开阀门,巨大的水流直直冲下来——狂暴的冲力把我逼得连退两步,当场呛了一大口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忘了提醒你,这儿的水都是这样,跟洗车似的。”Achui笑得前仰后合。
雾气中,我的视线变得模糊,只能看见Achui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;因为水声太大,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大声喊才能听见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?”我大声问。
Achui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以前一个朋友带我来的。男朋友。”
“土耳其人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为了能常见到他,我香港、土耳其两头跑,整整七年,来来回回十几次,出租屋里攒满了往返的飞机票和土耳其里拉现金。我以为自己会融入土耳其,可我始终是外人。”
关于“外人”的定义我很好奇,深入了解后,我才知道,在土耳其谈恋爱不仅是一个人的事,更是面对一个庞大的家族。
语言不通、文化差异,男方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更让她这个东方女人深感窒息。
“已经分了。”她笑了一声,笑声在水汽里散开,“我用了一年多才走出来。那段时间很难,但现在回头想想,爱过,痛过,也值了。”
气氛正有些沉重,她却突然话锋一转:“你知道吗,十四年前我第一次去哈尔滨,当地人推荐我去搓澡。我傻傻地一个人去了,结果一推门,全是赤条条的,吓得我转身就跑!”
她带着浓重的港腔,我脑补了一下那个滑稽的场景,忍不住放声大笑,她也跟着笑起来。
氤氲雾气里的她,不再是那个去过一百多个国家的传奇旅行者,而是一个和我一样,会害怕、会尴尬、会在感情里受伤的普通女人。
萍水相逢的疏离感,随着热气也悄然消散。

正聊得投机,沉重的木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个极度壮硕的俄罗斯族大妈裹挟着水汽走了进来。她全身赤裸,两条胳膊比我的大腿还要粗壮,腰上的赘肉一层叠着一层,像套了厚重的救生圈。目测两百斤以上的身躯,每往前迈一步,浑身的肉都在震颤。
她满脸写着“不好惹”,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俄语或格鲁吉亚语,在门口大声嚷嚷。我和Achui对视一眼,双双愣住。
Achui猛地一拍脑门:“对了,这是我给你买的搓澡按摩服务!快去体验吧!”
没等我反应过来,她连推带搡,把我送到石凳前。
胖大妈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,拎起一桶热水猛地泼在石凳上,粗暴地示意我躺下。冰冷坚硬的石面硌得我骨头生疼,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,大妈已经抓起一块类似丝瓜络的植物纤维,狠狠地按在我的背上。
每摩擦一下,都带着开膛破肚般的狠劲。
没两下,我全身就红得像只煮熟的虾,疼得倒吸凉气。
“Little lighter, please!”我用英语连声哀求。大妈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不屑一顾,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。
煎熬了十多分钟,大妈突然换了阵地,站到了我的头顶正上方。她开始从我的肚脐眼往上逆向猛搓。
我死死闭紧双眼,俄罗斯大妈,未免太豪迈了!
“OK!”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断喝和重重拍在背上的一掌,我以为终于解脱了,赶紧想爬起来溜走。
结果她一把把我拽了回来,比划了半天,我才明白:她让我坐下,面朝她,环住她的腰,给我擦后背。
我简直要疯了,为什么要面对面抱着?但大妈的强势不容置疑。我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,却悲哀地发现她的腰实在太粗了,我的短胳膊只能勉强贴在她的两侧,根本扣不住。
大妈开始狂搓我的后背,一边搓一边粗鲁地示意我抱紧她。
突然,大妈猛地弯下巨大的身躯—— “噗”的一下,我的脑袋瞬间被结结实实地埋进了她的胸脯!。
我拼命挣扎,却被她死死按住后背动弹不得。就在这濒临缺氧的恍惚间,一种诡异的幻觉漫了上来:温暖又柔软。耳边只剩下她沉重有力的心跳声,和周围哗哗的水流声。
在这荒诞、赤裸的瞬间,我竟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、宛如婴儿在母体般的安全感。直到她松开手,我像条濒死的鱼一样瘫软在石凳上,大口喘息。
隔壁传来Achui没心没肺的笑声:“怎么样?好玩儿吧?”
我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:“差点被她闷死……”
人真是奇怪。我们在都市里拼命披着铠甲维持体面,可当赤条条撕掉所有伪装后,感受到的,竟是平时最不敢承认的温度。

从地下澡堂钻出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透。第比利斯的夜风带着高加索山脉特有的凉意,吹微微发烫的皮肤上,每个毛孔都透着清爽。

第比利斯老城
我和Achui下意识裹紧了外套,沿着老城起伏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。
“今天谢谢你,差点没命的生日体验。”我半开玩笑地说。
“谢什么,我在帮你重视自己的生日。”她一脸愉悦,“你知道吗?我去了那么多国家,能记住的从来不是什么名胜古迹,反而是类似今天这样的体验。你不觉得这才是旅行的意义么?”
看着她洒脱的背影,我忍不住问出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惑:“你这样一个人漂了这么多年,真不觉得孤独吗?”
她沉默片刻,直到快走到下个路口,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
去土耳其的路上
“当然,尤其是刚和那个人分手的时候,一个人在外流浪,连个能说废话的人都没有。”她语气轻快,“但后来就习惯了。孤独这东西,你越怕,它就越折磨你。它让你不得不面对自己,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这个刚满23岁的旅伴:“独自旅行,让我们似乎获得了另一个身份,不同于平时的‘我’,是家人、同学、父母都不认识的另一个自己。那感觉非常新鲜,特别过瘾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土耳其人,你还想他吗?”我低声问。
“想啊。”她笑着摁灭烟头,“但我更想的,是当初那个为了他奋不顾身跑十几次土耳其的自己。那个犯傻的我,还在。”

一起在老城里吃的生日餐
晚上,我们在老城深处的一家小餐馆里点了一桌格鲁吉亚菜。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小巧的蛋糕,举着酒杯,用流利的英语再一次祝我生日快乐。
摇曳的烛光打在我们脸上,隔着桌子,我仿佛在这位走过百国的女人身上,看到了某种未知的自由。
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Achui。只是偶尔会给对方寄张明信片,地址换了又换。
那个高加索的晚风,那场荒诞的洗礼,依然是记忆中最鲜活的生日。我也在独自旅行中股市开杠杆,让自己重新长出新的血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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